作者:王曉輝
我是偶然知道洪業這個名字的。2024年中秋節放假,在家翻看霍克斯教授(David Hawkes)所譯的A Little Primer of Tu Fu(《杜詩初階》),在序言中看到這樣一段話:
I make no apology for the inadequacy of this briefing, because I want the reader to meet Tu Fu straight away and to become acquainted with him through his poems. If, after reading them, he is still desirous of more information about Tu Fu's life and work, he cannot do better than turn to Dr. William Hung's excellent Tu Fu (Harvard, 1952), which contains a full biography of the poet and translations of many more of his poems than are contained in this little book.
霍克斯教授寫道:“我的這本小書內容簡略,這是實情,因為我希望讀者通過讀杜甫的詩了解杜甫,留下初步印象。如果,讀完這本書之后,讀者還想繼續深入了解杜甫的生平和作品,最好的辦法就是閱讀洪業博士的《杜甫》(哈佛大學1952年版),書中有完整的杜甫生平和更多的杜詩英譯。”
洪業是誰呢?懷著好奇心,順著這條線索,我開始查閱關于洪業的信息,并從海外購得兩卷本《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Tu Fu: China's Greatest Poet),也就是霍克斯教授所說的1952年哈佛大學出版社的版本。通過查閱資料和閱讀杜甫傳記,我感覺自己逐漸走近了洪業,也更走近了杜甫。
【配圖:彭靖雯】
洪業(1893-1980)是福建侯官人。父親洪曦是光緒十七年辛卯科舉人,在山東魚臺和曲阜當過知縣。洪業從小就展露出詩文上的天賦,經常跟著父親參加文人們聚會時玩的一種“詩鐘”游戲,參與者要在規定的時間內按照規定平仄和首尾文字的要求寫出詩句或對聯。有一次以平聲“妍”和仄聲“減”作對,洪業寫下“花未開時香不減,春雖老去色猶妍”投進評選的對子中,沒想到參加的客人們都選了這一聯為當日最佳。揭曉后發現是少年洪業所作,大家都驚訝不已。
所有人都以為洪業會像他父親一樣走上讀書入仕的道路,但是1905年,洪業12歲的時候,在古老中國延續了1000多年的科舉制度被廢除了。科舉這條路是走不通了,加上父親病重,家境變遷,洪業不得不尋找別的生存之路,結果誤打誤撞,進了美國傳教士辦的福州鶴齡英華書院。由于成績優異,被送往美國留學,先后就讀于俄亥俄州衛斯理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在美期間,他結識了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司徒雷登十分欣賞洪業的氣質和才華,熱情邀請他回燕京大學任教。1923 年,洪業回國,先后擔任燕京大學歷史系主任、圖書館館長,并教授歷史和宗教史等課程。
后來,抗日戰爭爆發,國家處于危難之中。因燕京大學是美國人創辦,理論上屬于美國資產,所以日軍在初期尚有收斂。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美日宣戰,日軍闖入燕京大學,逮捕了12名教授,洪業亦在其中。在獄中,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教授受到了非人的折磨,但是沒有一個人屈服,展現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傲骨。抱定了必死之心,洪業在審訊過程中面無懼色,侃侃而談,坦然承認自己反對日本軍國主義,并警告審訊者,他們是要遭到報應的,報應來時,壓迫者比受害者更慘。所幸的是,1942年5月,洪業等人活著走出了日本人的監獄。此后,洪業拒絕日本人和漢奸的拉攏,堅決不為日偽政權做事,靠典當度日,熬過了幾年艱難歲月,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燕京大學復校。
1946年,應哈佛大學之邀,洪業赴美講學,隨后國內爆發戰爭,遂留居美國,直至1980年去世。
洪業先生是歷史學家、典籍考據和索引編纂家,為什么對杜甫情有獨鐘,并用英文為其立傳呢?說來話長。
洪業十三歲的時候,父親給了他一部《杜詩鏡銓》,讓他將書中的一千多首詩認真誦讀,逐一圈點,并且告訴他,不但杜甫如何作詩是可學的,而且杜甫如何做人也是可學的。就這樣,杜甫連同他偉大的詩篇,在洪業的心靈里扎下了根。直到晚年,他還清晰記得父親對杜甫的評價:“其人也,天假其時,則顯;運命未濟,亦不衰。”(He was that type of man who, if he had luck, would succeed, and if he had no luck, would not fail.)
1941年12月,洪業被日本人抓進了監獄。想到當年文天祥不肯投降元朝,在獄中曾集杜甫詩句,做了兩百首詩。于是,洪業也想步文天祥后塵,用杜詩的句子寫自己的人生感悟,留給后人。他要求家人送一部杜甫詩集到監獄來,但未被允許。由此可見,杜甫已經成了洪業危難中的靈魂慰藉。那時,他已暗下決心:“他日脫身后必所當為之事若干,潛研杜詩即其一也。”(In my prayers and meditations, I resolved on a number of things I should do if I survived my imprisonment. To study Tu Fu with greater concentration was one of these.)
1947-1948年,洪業應邀在哈佛大學講學,他給哈佛的學生開了一門課,專講杜詩及杜甫的生平。在授課的過程中,洪業吃驚地發現,杜詩在西方世界的翻譯和傳播竟然如此混亂不堪,張冠李戴、移花接木、誤譯亂譯、以假亂真,層出不窮。在課堂上,一位學生與他討論了這樣一首“杜詩”:
Home
It vanished in flame -- the house where I was born.
To solace my soul I sailed on a golden boat.
Then I took up my flute.
I sang to the moon.
But I broke the moon's heart
And she wept in a cloud.
I turned to my hills.
They too were dead.
My youth, my joy, I knew, went away with the flame.
Take me -- death!
I leaned to the sea.
A woman passed in a boat.
I mistook her face for the moon.
O let me build Love a lofty home in her heart!
這首詩大致的意思是詩人出生的房子在大火中化為灰燼,為了撫慰哀傷,他登上了一只金色的船,駛向遠方。他又是吹笛子,又是對著月亮歌唱,連月亮都躲在云層里為他流淚、悲傷。他去尋找他的山崗,可那些山崗也已經死亡。青春、歡樂,都已經被大火帶走了。他乞求死神把他也帶走,他已準備投身大海。就在這時,劃過來一條小船,一位顏美如月的婦人坐在船上。看到這個美麗的婦人,詩人心里想的是:“啊,我要在她的心里為愛建一個家!”
如果這是杜甫寫的詩,那杜甫還是杜甫嗎?杜甫一生,對朝廷、對理想、對家庭,始終抱著忠愛堅貞的感情,他怎么可能看到一位美麗的女人就想在人家心里安個家呢?
洪業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這是冒用杜甫名字的贗品,仿冒者是一位法國女詩人。這位女詩人出版了一本《白玉詩書》,收集了14首杜甫詩,但只有兩首翻譯自真杜詩,被改動得幾乎認不出來,其它12首都是那位女詩人替杜甫代筆。更為糟糕的是,這本《白玉詩書》流傳甚廣,還被翻譯成德、意、葡、英等版本。正是由于看到了杜詩在海外譯介傳播所面臨的混亂狀況,洪業才下決心要用英文寫一部杜甫傳記,以正視聽。
用英文寫杜甫傳,說起來輕松,做起來比登天還難。首先,關于杜甫的生平、詩作的真偽、寫作的時間、版本的差異等,自晚唐到今天,專家學者們的爭論就沒有停止過,要寫一部能夠經得住歷史檢驗的傳記,談何容易。況且,為詩人立傳,必須以詩證史,如果用英文寫作,還涉及到詩詞的英文翻譯問題,這需要作者在中文、英文、文學、史學、版本、考據、翻譯等諸方面均有精深造詣,可這樣的人,天下能有幾個?
1952年,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洪業以英文寫就的《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Tu Fu: China's Greatest Poet)一書。全書四百多頁,分為兩冊,一冊為正文,一冊為注疏。除了講述時代背景、杜甫生平之外,洪業還翻譯和闡釋了三百七十四首杜甫的詩和部分文章。洪業是以一位文史學家的身份來為杜甫寫傳記的,正文部分能夠滿足一般英語讀者深入了解杜甫和杜詩的需求,注疏部分為研究杜甫的專業人士提供了參考、佐證和進一步深入研究的依據。七十多年過去了,洪業的杜甫傳記依然是英語世界了解、研究杜甫和杜詩的權威著作。
杜甫因詩而不朽,洪業作為現代學術史上第一流的大學者,同樣是一座豐碑。由他主持編纂出版的經史子集各種索引如《春秋經傳引得》等達64種、81冊,至今仍為人文科學工作者和圖書館工作者非常重視的參考書和工具書。他在史學界成就斐然,卻肯于花費大量心血用英文來寫杜甫傳記,其中固然有糾正杜詩翻譯中存在的各種偏差的意愿,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在杜甫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如果我們細想一下洪業的際遇,就會發現他與杜甫的人生經歷還真有幾分相似。
洪業的父親是光緒年間辛卯科舉人,曾任山東魚臺、曲阜知縣。杜甫的父親杜閑,也曾在山東做官,當過兗州司馬。
洪業與杜甫均出生在“學而優則仕”的官宦家庭,都是少年早慧,打下了堅實的詩書功底。
洪業22歲赴美留學,先后在衛斯理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學習。杜甫當年沒有條件出國,卻也在這個年齡開始壯游齊趙,增長閱歷。
洪業30歲學成歸國,參與創辦燕京大學,先后擔任燕京大學歷史系教授、圖書館館長等職。正是在事業蒸蒸日上、學術成果層出不窮的時候,抗日戰爭爆發。1941年,洪業等12位教授為保護燕京大學和學生,被捕入獄,次年5月才得以獲釋。此后,生活困頓,靠典當度日,直到日本投降,燕京大學復校。杜甫在這個年齡段正在仕途上苦苦追求,卻不料“安史之亂”爆發,大唐盛世不再,杜甫也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1946年,53歲的洪業應哈佛大學之邀赴美講學,后因國內爆發戰爭,遂留居美國直至1980年逝世。杜甫晚年,一直在華州、成都、夔州、長沙等地漂泊,直至58歲離開人世。
洪業在美國的生活,并非如一般人想象的那樣優渥。他初期所擔任的美國哈佛燕京學社研究員并非正式教職,只能依靠收房租和微薄的社會福利金度日,日子一度頗為窘迫。1980年,洪業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彌留之際,他向身邊的親友講起福州話,在他深沉的意識里,從未忘記自己的家鄉和祖國。杜甫臨死前在湖南臥病舟中,還在寫“故國悲寒望,群云慘歲陰”,還心心念念地牽掛著“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的家國、山河。
洪業在西方文化中游歷了一大圈,學習了西方的語言、文學和神學,最終又兜回了中國傳統文化,成為通曉中國哲學、文學、史學、語言學的大學者,這大概就是儒家知識分子的使命輪回吧。
最后,我們看看洪業先生翻譯的《月夜》,體會一下前輩大師細致入微、化繁為簡的語言功夫。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Moonlight Night
The same moon is above Fu-chou tonight;
From the open window she will be watching it alone,
The poor children are too little
To be able to remember Ch'ang-an.
Her perfumed hair will be dampened by the dew,
The air may be too chilly on her delicate arms.
When can we both lean by the wind-blown curtains
And see the tears dry on each other's face?
今古一相接,長歌懷舊游。謹以此文紀念歷史學家、教育家、典籍考據和索引編纂家、杜甫傳記作者洪業先生。